流言的蔓延速度比高郁预想的快了至少三倍。
不,不是三倍。
是十倍。
只一天一夜的工夫,整座潭州城便被一股无形的恐慌吞噬了。
从南城到北城,从东市到西坊,街头巷尾、茶楼酒肆、寺观庵堂、倡馆博肆,到处都在议论同一件事。
李琼败了。
大军全没了。
天雷。雷神。
刘靖不是凡人。
潭州完了。
这些话有无数个版本。
有说李琼战死的,有说李琼投降的,有说李琼只跑了一个人的。
有说宁国军有十万大军的,有说有三十万的。
有说刘靖身高一丈、面如天神的,也有说他一指便能召唤惊雷、裂石开山的。
越传越玄,越传越骇人。
每一个版本都在添枝加叶之后变得更加恐怖。
到了第二天的黄昏,潭州城里已经有了“刘靖乃天帝降世、马殷气数已尽”的说法。
然而真正让高郁坐不住的,不是这些离谱的传闻本身。
而是传闻背后的一个事实。
马殷在城楼上封口的军令,形同虚设。
城楼上的将领们确实一个字没说。
可底下的兵卒呢?
那些守在城墙上的普通团练、乡勇,他们亲眼看见了西北方向那冲天的烟柱,亲耳听见了那三声惊天动地的炸响。
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他们有眼有耳,更有嘴。
当天夜里一换防,这些兵卒回到城里的营房,头一件事便是跟没上过城墙的弟兄交换消息。
于是,军中的传闻比城中黎庶的流言还要快上半步。
高郁收到消息的时候,正坐在节度使行辕东侧的签厅里。
案头上堆着一摞计簿,全是这几日他从城中各大族、富商手里硬征来的军粮数目。
高郁一宿没合眼,两只眼窝深陷,颧骨上浮着一层不健康的灰白。
他一手翻着计簿,一手端着碗凉透的鸡子羹,羹面上凝了一层油脂。
高郁叹了口气。
他早就料到那道封口令堵不住悠悠之口。
昨夜他便让幕僚草拟了一套“官军大胜、敌寇退走”的说辞,准备今日一早便安排人在坊间散布,抢占先手。
可天不亮便有胥吏来报——外头早已传得沸反盈天了。
一名胥吏急匆匆地掀开帘子跑进来,扑通跪在地上。
“判官!出事了!”
高郁缓缓抬起眼皮:“何事?”
“城、城中到处都在传……”
“说李琼将军大败,三万大军全完了,还说……还说那姓刘的有天雷相助,是天公派下来的……”
高郁手中的鸡子羹碗“嗒”的一声搁在了案上。
羹水溅出来几滴,浸湿了计簿的边角。
他死死盯着那名胥吏看了三息。
“全城搜捕。”
“凡是传播流言、蛊惑人心者,就地拿下,押送军门。无论何人,不论身份,概莫能外。”
胥吏磕了个头,爬起来就往外跑。
高郁坐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比谁都清楚,这道军令是饮鸩止渴。
流言这东西,从古至今,堵是堵不住的。
你越堵,它传得越快。
你抓了一个造谣的,十个人看见了,当晚就能多出一百张嘴来传。
最好的法子,是疏导。
找几个德高望重的耆老或释道出面安抚民心,再编一套“楚军大胜”的说辞投放出去。
然后在军中立几个表率,公开表彰守城有功的将士,稳住基层军心。
但这些需要时间。
他没有时间了。
城外那两万多黑甲大军,正在日夜不停地打造攻城器械。
斥候报来的消息说,宁国军的营地里日夜不息地传出斧凿声和号子声。
云梯、撞车、壕桥,一架接一架地被搬运出来,在城外的旷野上摆成了黑压压的长列。
三天。
最多三天,宁国军就会攻城。
三天之内,高郁必须把城中的恐慌压下去,把军心稳住。
用温柔的手段是来不及了。
只能用刀。
……
可高郁没有料到的是——用刀的结果,比流言本身还要糟糕。
搜捕令一下,潭州府的衙卒和楚军巡逻队立刻倾巢出动。
一时间,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甲兵横行的身影。
但凡有人聚在一处说话,声息稍微大了些,便有兵卒过来盘问。
说不清来路的,当场拿下。
头半天还算规矩。
到了之后,就变了味。
公人们发现,“搜捕传谣者”这道命令,是一把顶好使的刀子。
想抓谁就抓谁。
只要说你传了谣,你就是传了谣。
没证据?不需要证据。
流言又没有白纸黑字,你说你没传,我说你传了!
谁信你的?
这些衙卒大半辈子都是在潭州城的坊巷间混日子的。
哪家富户开了几间肆面,哪家米贾库里有多少存粮,哪家盐商大称入小称出,他们门清。
平日里吃拿卡要的那一套,碍于规矩和面子,不敢做得太过分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现在是“非常之时”。
搜捕传谣者,不论身份。
这道口子一开,那就是泼天的富贵。
南城甜水坊的刘家彩帛肆是第一个遭殃的。
肆主刘三全是个本分生意人,做了二十年彩帛生意,在坊间口碑尚可。
惹上事端是因为他的一个店伴,前日在巷口跟坊邻说了句“听讲城外打了败仗”。
就这一句话。
巡城队正带着八个兵卒踹开了彩帛肆的门,不由分说先把刘三全五花大绑。
然后翻箱倒柜搜了一遍,搜出了六匹上好的蜀锦和一口半旧的铜箱。
铜箱里有二十两碎银和一些铜钱。
队正拎起铜箱掂了掂。
“这银子,是给宁国军送军情的酬金吧?”
刘三全瘫在地上,连喊冤都喊不出声来。
那六匹蜀锦和二十两碎银,自然是进了队正的私囊。
刘三全被一根绳子牵着,光着脚拖过了两条街,关进了府衙的大狱。
他的浑家抱着幼子追到府衙门口,哭得撕心裂肺。
一个衙卒拦住她,面无表情地说了句:“你堂客涉嫌通敌资匪。想捞人?拿三百贯来赎。”
类似的惨剧,接连上演了几十起。
东市的米肆肆主被指为“传播流言的匪谍”,肆面被抄,粮食被充了公。
北城的柜坊主被队正索要五百贯“保平安”的银子,交不出来,当场被拖到街上用军棍打了三十杖。
更过分的是西坊的一个商人。
这人早年跟府衙里某个贴司有过龃龉。那贴司趁着这次搜捕,还顺手掳走了他的两女。
潭州城里的百姓,从恐惧变成了愤怒。
又从愤怒变成了绝望。
他们不怕城外的宁国军。
城外的军队至少还隔着一道城墙。
他们怕的是城里面的人。
那些穿着楚军号衣、举着大王令旗的自己人,比城外的敌军还可怕十倍。
短短三天,潭州城内便是怨声载道。
不少富户被搜刮得家破人亡,城中百姓人人自危,白日里不敢出门,夜里不敢点灯。
街上的肆面十停关了七停。
连菜市口的张屠户都不敢开张了。
他怕衙卒路过他肉肆的时候,顺手把他那两扇豚肉也“充公”了。
而最要命的是,这些搜捕之事,很快便传到了军中。
……
城北校场。
潭州留守马賨正在巡视城防。
这两天,他的火气已经积攒到了临界点。
他一路走下来,看到的是一幅令人发指的景象。
城墙上的守军三三两两地蹲在垛口后面,有的在发呆,有的在低声嘀咕,有的干脆把兜鍪摘了,枕在头下打盹。
一火十名团练挤在藏兵洞里吃冷食。
见到马賨过来,有人连忙站起来行礼,有人磨磨蹭蹭地才爬起身,还有两个压根没动,靠着墙继续嚼豆饼。
马賨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股绳,但他没有发作。
这些团练都是临时征来的庄稼汉子,能指望他们什么?
真正让他忍无可忍的,是接下来在北城瓮城里看到的一幕。
几个楚军正军围在一处避风角落里,鬼鬼祟祟地压低嗓子说话。
马賨冷着脸走过去,那几个兵卒慌忙起身,可嘴里的话还没完全收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