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6章 想钱想疯了(1 / 2)

潭州城。

天还没亮,南城门内的甜水坊便有了动静。

卖菽浆的老孙头摸黑爬起来,支好了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锅,拍了两把菽渣饼扔在灶膛里引火。

灶膛边的柴火已经不多了。

前些日城外坚壁清野,马大王把城郊百姓的庄稼房屋烧了个精光,城里的柴薪价钱顿时翻了三倍不止。

老孙头一边吹火,一边骂骂咧咧。

“烧、烧、烧,日里夜里烧!老子这菽浆肆要是搞不下去哒,一屋里的人恰西北风咯?造孽唦!”

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比平日早了许多,而且不止一个人。

老孙头探出头一看,几个穿粗麻短褐的汉子正沿着巷道往里走。

有的挑着空担子,有的背着半旧的褡裢,一副赶早市的行脚模样。

他没在意。

城里这几天兵荒马乱的,到处都是从城郊逃进来的百姓,多几个生面孔算不得稀奇。

灶火刚旺起来,锅里的菽浆冒了泡,巷子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了。

打水的妇人、送粪的挑夫、守铺面的店伴,一个个都睡眼惺忪、面带菜色。

就是在这个当口,老孙头听到了那个消息。

说这话的人是一个挑空担子的担夫。

他蹲在巷口的井台边洗脸,旁边围了三四个早起担水的坊邻。

担夫的口音带着一股浓浓的邵州腔,说话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周围五六步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……昨日城外头那仗,你们晓得不咯?”

“哪个冇晓得咧!那炸雷一样的响动,我在南城根下头听得真真切切。”

一个担水的妇人接了腔,脸上带着惶恐。

“我屋里那堂客讲是天公打雷,我听着又冇像……”

“么子天公打雷嘞。”

担夫压低了嗓门,但语气里满是那种“我晓得内情”的笃定。

“那是宁国军的天雷!你们晓不晓得?城外头李琼将军带着大军回来救驾,跟那姓刘的在西北边旷野上打了一仗——”

他故意停了一下。

周围的人齐刷刷凑近了两步。

“搞么子名堂咧?”

“败哒!”

担夫把嗓门又压低了一成,但那两个字却仿佛有千斤之重,砸在每个人的心窝子上。

“一个照面就被人家碾成了齑粉!李琼将军……带起几千残兵跑哒。”

“跑哒?!”

担水妇人手里的水桶“咣”的一声摔在了地上。

“嘘——莫出声!”

旁边一个卖蒸饼的老汉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可他自己的脸已经白了。

“你、你几时晓得的?”

担夫撇了撇嘴,用下巴朝城外的方向一点:“城外打仗的时候,我几个正在南门瓮城里搬滚木。”

“那三声炸响动地动山摇,城楼上的瓦片都震碎了好几块。后来……从城楼上下来的军汉们,一个个面孔跟死人一样。”

他又往四下看了看,嗓门更低了:“我亲耳听到一个队正跟同袍讲——完哒,李琼将军的大军全散哒。那姓刘的手里有雷公的法物,冇是凡人挡得住的……”

巷子里一阵死寂。

老孙头蹲在灶台后面,手里的火钳攥得指节发白。

菽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他全然没注意到已经煮过了头。

他只听见自己心口砰砰砰的跳,越来越急促。

大军……败哒?

他不是军汉,不懂什么兵法阵仗。

但他晓得一件事。

李琼将军,那是大王手底下最能打的人了。

他都败哒,那城外那个姓刘的……

老孙头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
他缩回灶台后头,用力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。

“造孽喔……”

他喃喃道,自己都不晓得在跟谁说话。

……

同一个清晨。

类似的场景,在潭州城的大小坊巷间,几乎同时发生了。

菜市口的张屠户肆前。一个操着潭州本地口音的中岁妇人,边挑豕内脏边跟旁边列肆的蔬贩嘀咕:“我那当值巡城的表兄讲哒,昨夜里城楼上的军汉们连夜换了一批,原先守西门的那拨人全调走哒,一个都冇剩。”

“你讲,这是搞么子?是不是大王要弃城跑路哒?”

蔬贩子脸色煞白,连忙摆手:“莫乱港!莫乱港!小心脑壳搬家!”

妇人往四下瞅了一眼,压低了嗓门:“怕么子咧?满城都在传!你冇听到咯?”

钟楼下的茶寮里。

一个衣衫半旧的塾师,手捧碗粗茶,摇头叹气:“诸位有所不知,那宁国军的节帅刘靖,据说是得了上天眷顾之人。”

“他手下有一种唤作天雷的物事,不必弓弩投石,只需一声令下,天雷便从九霄降下,十步之内碎石横飞,铁甲都挡不住。”

“此等雷霆之威,岂是凡人所能抗拒?”

有人壮着胆子问了句:“先生,你讲那天雷……当真是从天上降下来的?”

塾师端起茶碗,意味深长地抿了一口:“依老夫来看啊,这刘节帅能驱使雷霆,必是感天承运之人。”

“否则,上天为何独独降下雷神庇佑?自古以来,天命所归者,岂是凡兵凡马能阻挡的?”

周围的茶客面面相觑,不少人的脸上已经露出了那种混杂着恐惧与绝望的神情。

塾师垂下眼帘,借着喝茶的动作,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茶寮外的街道。

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非议军机,自然不是活腻了。

作为宁国军镇抚司的精锐暗桩,这片坊巷的巡城规律早被他摸得一清二楚。

上一拨巡城的武安军兵卒半炷香前刚过去,下一拨至少还要一盏茶的工夫才会绕回钟楼。

更重要的是,他深谙人心。

在这等兵临城下、朝不保夕的绝境里,城中黎庶的心智犹如干柴,只需要一丁点火星,恐慌就会像瘟疫一样自行蔓延。

当满城都在交头接耳、人人自危时,所谓“法不责众”,官府根本抓不胜抓。

他这颗“火星”,反倒能完美地隐匿在汹涌的暗流之中。

而在东城的永福寺门前,一群烧香求佛的妇人正围着一个游方僧人哭诉。

那僧人身着褴褛,面带风霜,操着一口虔州腔的雅音,双手合十,口宣佛号。

“阿弥陀佛。贫僧自虔州一路行来,沿途只见宁国军秋毫无犯,黎庶安堵如故。那刘节帅在江西推行新政,分田减赋,黎庶人人得了活路。反观湖南这边……唉。”

他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。

但不用他说下去了。

围着他的妇人们已经哭成了一团。
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,拉着旁边新妇的手,哭得直打抖:“我屋里崽被拉去守城,几多天冇回来哒……冇晓得是死是活……造孽唦,造孽唦……”

她们的良人、崽、兄弟,有的在城外战死了,有的被强征去守城,有的被楚军拉去填壕沟再也没回来过。

她们不懂什么天命、什么雷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