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5章 断尾求生(2 / 2)

城楼上其他将领的脸色同样面若死灰。

无人出声。

他们虽然看不清战场上的具体战况,但烟尘的走向、旗帜的移动、斥候的禀报,已经把结果昭示得明明白白了。

李琼以及麾下三万大军,那是武安军最后的家底,是整个楚国存亡的支柱。

就这么……败了。

良久。

“封锁消息。”

马殷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
“李琼战败之事,一个字也不许传到军中和城里。谁敢走漏风声,杀无赦。”

“喏!”

众人纷纷应命,但一个个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
死寂又持续了良久。

最终,还是马賨硬着头皮站了出来。

他深知此刻若不说点什么,城楼上这些将领就要吓得连刀都握不住了。

“大王!”

马賨干咳一声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。

“胜败乃兵家常事!李琼将军虽然一时失利,但到底带走了五千人,元气尚在!”

他顿了顿,拔高了音量:“况且,大王莫忘了岳州!许将军手里还有两三万大军和整支水师!只要许将军击溃了岳州方面的宁国军偏师,便可挥师南下驰援长沙!”

马賨环视一圈形容萎靡的将领们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咱们只需坚守一段时日,等许将军的援兵一到,危局自然解除!”

他说得斩钉截铁,仿佛真的相信这番话一般。

将领们神色不一。

有人点了点头,有人拱手应声,有人低下了头。

但没有人再说丧气话。

马殷依然没有说话。

他转过身,望着城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平原。

宁国军的黑色大纛在夕阳下翻卷如怒,如同一柄悬在潭州府头顶的铡刀。

马賨说得对。

许德勋还在。

岳州还在。

只要撑住,就还有希望。

可是……

马殷的耳畔还回荡着那三声巨响。

那种东西。

他手里没有。

不知道怎么防。

他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。

……

潭州府西北,宁国军大营。

傍晚时分。

天边残阳把半边天烤成了暗红。

热气从焦土上蒸腾起来,裹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,弥漫在整片旷野中。

大战已经结束了。

但余波还远没散去。

战场上到处都是宁国军的士兵,三三两两地在尸堆间穿行。

有人在翻检楚军的甲胄兵器,有人在用门板抬伤员,有人蹲在地上给断了骨的战友固定断骨。

更多的人则在收拢俘虏。

数以千计的楚军降卒被绳索串成一条条长列,垂着脑袋,木然地在宁国军士兵的驱赶下向南方的大营方向走去。

混在降卒队列中的,还有大量民夫。

这些被楚军从各州各县强征来的庄稼汉子,此刻一个个面黄肌瘦、目光呆滞,看什么都如在梦魇之中。

这些人多半是被楚军强征来充数的,谁赢谁输与他们无干。

只要能活命,给谁卖命都一样。

有个民夫走着走着突然跪在了地上,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。

旁边的宁国军步卒骂了一声“号丧呢”,但也没有动手打他,只是用枪杆在他背上拍了一下,催他起来赶路。

刘靖端坐在战马上,立于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。

随军书记快步走上前来,手里捧着一摞刚刚清点出来的战报竹简。此人姓陆,原是豫章府的录事参军,精于筹算。

“禀节帅,战损大略已清点毕。”

陆录事翻开竹简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
“此役,斩敌四千二百余级。俘虏楚军正卒一万二千七百人,另有随军民夫约三万口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一部分溃军散开逃往了四野,人数约莫在七八千上下,短时间内怕是收拢不齐。”

“我军方面……”

陆录事的语声慢了下来,声音也低了三分。

“战死八百一十七人。重创五百余,轻创一千三百余。”

刘靖的面色毫无波澜。

八百多条命,放在这个时代的大战里,算得上是极轻的代价了。

但每一条命背后,都是一个跟着他从歙州深山里杀出来的弟兄。

他问:“缴获呢?”

陆录事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
“缴获……甲胄、兵器颇多,都在清点之中。但粮草辎重……没了。”

“没了?”

“李琼撤退时,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军营。他们的营帐中预置了桐油引火物,火势起来得极快。咱们的人赶到时,大火已将营盘吞没。”

刘靖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
十里外,楚军大营的位置浓烟翻涌。

烟柱被风吹歪了腰,向东面缓缓倾斜。

刘靖望着远方那柱浓烟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李琼这个人……”

他轻声说了一句,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。

“当真果决。”

换作寻常将领,兵败如山倒的当口能想起来烧自家粮草的,十个里头未必有一个。

多数人慌得丢盔弃甲,哪还有心思去放火断咱们的补给。

可李琼做了。

而且看这火势,还是提前埋好了引火物,显然在战前就做了败退的后手。

感慨过后,刘靖没有在这事上过多介怀。

他拉了拉缰绳,平声吩咐道。

“传令下去。收敛我军阵亡将士遗骸,伤者就近救治,重创者即刻送往后方。”

“俘虏和民夫带回营中,分开看押。民夫先给口饭吃,别饿出事来。楚军降卒收缴兵刃甲胄后单独编管,等战事了结再行处置。”

“喏!”

亲卫传令而去。

刘靖又看了一眼北方那片浓烟,微微摇了摇头,策马转向了南方。

……

回到大营已是月上中天。

牙兵在帅帐外燃起了几堆篝火,橘黄色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,把帐帘上“刘”字大纛的影子投在了地上,拉得老长。

帅帐内点了两盏铜灯,光线昏黄。

刘靖卸了甲胄,换了一身半旧的便袍,坐在帅案后面。

案上摊着舆图,旁边搁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和一碗已经凉了的黍粥。

帐内人不多。庄三儿、袁袭、李松、刘七,加上两名随军书记。

众人刚坐定,袁袭开口了。

“节帅,连州方面传来的军报,此前忙于备战一直没来得及议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管早已拆过蜡封的竹筒,抽出绢帛重新铺开。

连州的军报是五天前由镇抚司密探辗转送到大营的。

从连州到潭州,翻山越岭数百里,快马接力走了两天半。

彼时全军正在为今日的大战做最后准备,军报收下后便暂压在帅案上,没有拿出来议论。

眼下大战已了,正该把南面的局势理一理了。

绢帛上的字写得很潦草,是镇抚司惯用的蝇头小楷,墨迹都洇开了。

但内容很清楚。

张佶于连山大破刘龚。

两万岭南兵在伏击中几近全军覆没,刘龚仅率两三千残部仓惶南逃。

张佶随后留兵桂阳,已率主力北上郴州,奔卢光稠去了。

刘靖看完,把绢帛随手丢在了案上,摇头失笑。

“这刘隐还真是朽木不可雕。”

帐内几人神色各异。

庄三儿第一个嗤笑出声。

他左臂还吊在布兜里,坐在胡床上歪歪扭扭的,半条命都丢在了醴陵城头,此刻气色倒恢复了不少。

“败了也好!”

庄三儿大咧咧地说道:“省得拿下湖南之后还要分他刘隐一杯羹。那姓刘的打一开始就是来坐收渔利的,打顺风仗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,真刀真枪碰上硬茬子,立马吓破了胆。这等庸才,不要也罢。”

袁袭却摇了摇头。
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。

“刘龚大败,看似与咱们无碍,实则关乎全局。”

袁袭站起身来,走到舆图前面,手指点向南面。

“刘龚那两万人虽然不成器,但好歹在连州、道州方向牵制了张佶的兵力。如今刘龚全军覆没,张佶不用再分兵南顾了。”

他的手指沿着舆图向北划动,停在了郴州。

“张佶此人沉稳老辣,绝不会坐视南线稍安便高枕无忧。他已经率军北上郴州了。卢光稠那两万虔州兵本就兵甲不精,此前全靠着咱们造出的威势,才唬住了郴州的散兵游勇。一旦张佶带着蔡州老卒杀到,卢光稠必定顶不住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西南方位。

“卢光稠若被逐回虔州,衡州方面的季仲将军只有五千人,到那时就成了孤军。姚彦章一旦腾出手来,凭他那一万五千兵马反扑茶陵,季将军怕是只能被迫撤离。”

袁袭转过身来,望着刘靖。

“届时南面的口子一开,张佶、姚彦章合兵北上,局面将会逆转。”

帐内无人接话。

李松低头盯着舆图,隐约品出了袁袭话里的意思。

庄三儿挠了挠脸,大概也听懂了,但他不太擅长这种繁复的军机推演,便闭嘴不言。

刘靖端起那碗凉黍粥喝了一口,放下碗,开口了。

“袁袭说得对。咱们的时机紧迫了。”

他站起身来,走到舆图前。

“所以,咱们必须在南面局势逆转之前,拿下潭州城。”

刘靖的手指点在了潭州城的位置上,语气不疾不徐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“拿不下潭州城,之前的一切努力,翻越大屏山也好、醴陵血战也好、今天这场大胜也好——全部都是白费。”

“但反过来说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帐中众将。

“只要拿下潭州城,大局便定。”

“张佶也好,姚彦章也罢,他们再怎么能打,也不过是替马殷看家护院的鹰犬。主人都没了,鹰犬还替谁卖命?”

帐内几人纷纷点头。

刘靖继续说道:“李琼今日大败的消息,想必已经传到了潭州城。城内那十几万军民,亲耳听见了那三声巨响,又看见了漫天的烟尘和溃兵——这种事瞒不住的。”

“即便马殷有心压下消息,也无济于事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今日一战,马殷果然缩在城里,一兵一卒都没出。”

袁袭嘴角微挑,接口道:“马殷怕中了夺城之计,不敢出城。可他紧闭城门,李琼就成了无人接应的孤军。这局棋,从他闭门死守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输了。”

刘靖薄唇一抿,嘴角带了点笑意。

“况且,潭州城内,安插了不少镇抚司的密探。眼下该是这些密探发挥作用的时候了。”

“节帅的意思是,让密探推波助澜?”

“不必他们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”

刘靖说得轻描淡写:“只需要把一句话传遍全城就够了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‘李琼败了,三万精锐全军覆没,潭州已成死地。’”

刘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该添油加醋的地方,让他们自行发挥。流言这等物事,从来不需要多准确,只需要够骇人就行。”

帐内几人闻言,各怀心思。

节帅打仗用刀,打完仗用嘴。

这攻心之术,比刀还利。

城里的守军本就是一万残部加两万临时征的青壮。

这帮人当中,正经上过战阵的不到三成,余下的全是被强拉来的庄稼汉和匠役。刀都握不稳,更别提什么军心士气了。

李琼在城外大败这种消息一传开,这帮人的最后一丝战意也就荡然无存了。

刘靖话锋一转,说到了攻城的本钱。

“今日一战,俘虏了楚军正卒一万二千余,民夫三万口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潭州城那圈厚实的城墙线上,语气淡淡的。

“攻城的时候,驱使俘虏和民夫为前驱。填壕、蚁附、消耗城头的滚木礌石和箭矢。等守城器械耗得差不多了,咱们的精锐再压上去。”

帐内落了一瞬的静。

庄三儿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节帅,那些民夫……不少是湖南各县强征来的庄稼汉。”

刘靖看了他一眼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的声音平淡,但没有半分犹豫。

“用他们的命去消耗城头的箭矢和滚石,还是用咱们弟兄的命去硬填——你选一个。”

庄三儿闭上了嘴。

刘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传令下去,民夫中愿降附者,战后编入屯田,分给田产。这话在攻城之前就告诉他们。”

这句话让帐内的气氛稍微缓了缓。

至少,不全是拿人命去填。

帐内沉默了片刻,刘靖站直了身子,扫视一圈众将,沉声下令。

“传我令。”

“全军就地休整三日。”

“就地打造攻城器械。云梯、撞车、壕桥,能造多少造多少。醴陵那边的民夫也调一批过来,帮着搬运木料。”

“三日后,攻城。”
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帅案上那碗凉透的黍粥上,伸手端起来一饮而尽。

“得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