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腰间的横刀往案上一搁,刀柄在帅案上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该撤了。”
卢光睦的眉头拧了起来,没有接话。
右首的李彦图紧跟着开了口。
李彦图比黎球年轻几岁,三十出头,面皮白净,五官端正,若不是一身甲胄,倒像个白面书生。
但他骨子里的野心,比黎球只多不少。
他的嗓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。
“黎将军说得不错。张佶部刚刚大胜,士气如虹,兵锋正锐。反观咱们——围攻彬县这么多日,折了几百人,城池纹丝不动。将士们疲得很,心气也散了大半。”
他停了一停,用指甲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。
“这个时候跟张佶硬碰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末将斗胆直言——不如趁张佶尚未抵达,连夜卷甲南撤,退回虔州据守。好歹保存实力,留得青山在。”
两个人的意思一模一样。
撤。
卢光睦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盏的时候,手指抖了一下。
“不能撤。”
黎球的眉毛一挑。
李彦图的手也停了下来。
“若是撤军。”
卢光睦的语速不快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。
“放任张佶长驱北上衡州,与姚彦章合兵一处,衡州方面宁国军的季仲将军只有五千人马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从黎球脸上扫过,又落到李彦图身上。
“张佶若与姚彦章合兵,便是两三万精锐。宁国军,堵不住的。”
他的嗓音压低了一些。
“一旦衡州方向崩了,刘节帅在潭州城外便要腹背受敌。到那时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黎球听懂了。
黎球听懂了,却并不在意。
他把双臂抱在胸前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大帅。”
他慢悠悠地开口,语调里带着漫不经心的阴阳怪气。
“末将斗胆问一句。这个仗,到底是谁要打的?”
卢光睦的脸色变了。
“是他姓刘的要打湖南。”
黎球的笑意更浓了几分,但面皮上挂着笑,笑意却不及唇角。
“他坐在豫章城里运筹帷幄,一纸军帖,让咱们虔州兵千里迢迢翻过南岭,给他当前驱、填壕沟、拿命去挡蔡州老卒的刀!”
他一字一顿。
“凭什么?”
大帐里静了一瞬。
李彦图没有像方才那样跟着附和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他垂着眼帘,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着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
过了片刻,他终于开了口。
嗓音比方才更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大帅归附刘节帅,是大帅的决断。末将不敢妄议。”
他抬起眼皮,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。
“只是末将想不明白一件事。大帅在虔州经营了二十余年,手下几万儿郎,吃的是虔州的粮,喝的是赣水的水。”
“如今一纸降书送出去,大帅自然可以做他的富家翁,安享尊荣。”
“可咱们呢?”
李彦图的目光从卢光睦脸上移开,落到了帐外黑沉沉的夜色里。
“等刘靖的人进了虔州,头一件事是什么?”
“收兵权。”
“第二件事是什么?”
“易镇将。”
“他在洪州、袁州、吉州,哪一处不是这么干的?彭玕的旧部,如今还有几个能摸到兵符的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扎进了卢光睦的耳朵里。
“末将只是替儿郎们问一句——日后的日子,该怎么个过法。”
这句话表面上是替士卒问的。
但帐里的三个人都听得出来,他问的是自己。
帐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卢光睦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这两个人,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。
他当然清楚这两个人在想什么。
黎球是个骄悍的主。
此人武艺高强,打仗悍不畏死,在虔州军中威望极高。
但此人心思深沉,自视甚高,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人。
早在兄长归附刘靖的消息传回虔州的那一天,黎球便在军中掷了酒碗,当着一众部下的面骂了一句“豚犬”。
虽然事后他告了罪,说是酒后失言,但卢光睦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那不是酒话,那是肺腑之言。
至于李彦图,此人比黎球更难对付。
黎球是明火,烧得旺但看得见。
李彦图是暗火,闷在灶膛里,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整间屋子点着。
这两个人手里加起来攥着五千多精兵。
兄长归附刘靖,是为了卢家满门老小的活路。
这个道理,卢光睦懂。
但黎球和李彦图不懂,或者说,他们不愿意懂。
在他们眼里,卢光稠的归附,等于拿他们的前程和兵权去换卢家一族的富贵。
这笔账,怎么算都亏。
卢光睦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够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。
“兄长归附刘节帅,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”
“谭先生亲赴豫章,亲眼见了刘节帅的治下,亲手递上了虔州六县的户籍兵册。这桩事,是兄长与谭先生共同决断的。”
他的目光盯着黎球。
“黎球,你方才那番话,若是让兄长听到,你觉得会如何?”
黎球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但也仅仅是一瞬。
他垂下眼帘,叉手道:“末将失言。大帅恕罪。”
语气恭敬,姿态低伏。
但那双垂下去的眼睛底下,翻涌着什么东西,卢光睦看不清楚。
李彦图更干脆。
他叉手一拜,嘴里说了句“末将唐突”,便再不开腔,只是端起案上的冷茶慢慢喝着,面色如常。
卢光睦看着这两个人的表情,后脊一阵发凉。
他收回目光,用力按了按眉心。
帐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,夜风卷进来,吹得案上的烛火摇摇晃晃。
“撤军之议,暂且搁下。”
卢光睦开口了,语调恢复了几分沉稳。
“张佶纵然大胜,从桂阳到彬州,山路崎岖,辎重拖累,没有七八日到不了。咱们还有时间。”
黎球抬起头,脸上的不耐烦几乎藏不住了。
“有时间又如何?”
“大帅,容末将直言,便是再给咱们一个月,这彬县也未必打得下来。”
“城里那个姓杨的守将,是个悍将,三千人愣是把咱们一万多人挡在城下。”
“如今张佶大军压境,咱们连彬县都啃不动,拿什么去挡蔡州兵?”
他的嗓门拔高了几分。
“大帅,末将不是贪生怕死之辈。但打仗得讲兵法。拿一万多疲兵去硬扛张佶的得胜之师,这不叫打仗,这叫送死!”
卢光睦没有接他的话。
他安静地坐了片刻,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“我修书一封,呈送刘节帅。”
黎球的表情顿了一下。
“此事关乎全局。”
卢光睦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深意。
“咱们卢家与刘节帅已是一条船上的人。进退之间,不能自作主张。”
他看着黎球。
“若节帅说撤,咱们便撤。若节帅说必须拦住张佶……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那咱们便是拼到最后一个人,也得把张佶钉在彬州以南。”
黎球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愈发浓重了。
李彦图放下茶碗,站起身来,叉手告退。
走出帐帘的时候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侧头看了黎球一眼。
那一眼,极快,极短,旁人根本注意不到。
但两个人都懂。
卢光睦坐在空荡荡的大帐里,提起笔,铺开一方皱巴巴的麻纸。
笔尖在陶砚里蘸了两蘸,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落不下去。
帐外,虫声渐歇。
远处彬县城头上的更鼓声隐隐传来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三更了。
卢光睦闭了闭眼,手腕一沉,落笔写下了第一行字。
“卑职卢光睦,伏维节帅钧鉴——”
写到这里,他的笔尖又停住了。
他在想,这封信送到潭州城外的时候,刘靖会怎么回复。
是让他撤?
还是让他死守?
他不知道。
……
卢光睦的飞书送到潭州城外宁国军大营的时候,已经是三天之后了。
刘靖坐在帅帐里,就着一盏油灯把那封皱巴巴的麻纸军牒看了两遍。
信写得很急,字迹潦草,墨痕深浅不一,显然是在极度焦虑之下一气呵成。
卢光睦在信中详述了张佶大破清海军的经过,言辞间虽竭力保持镇定,但字里行间的惶恐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。
他问刘靖:是战是退?
刘靖看完,把信笺折好搁在案上,嘴角牵了牵。
不是嘲笑,是一种“意料之中”的淡然。
张佶能打,这一点他从未低估过。
蔡州老卒的战力,整个五代都是头一等的悍兵。
刘龚那两万清海军被打崩,他一点都不意外。
但他没有立刻提笔回信。
他拿起信笺又看了一遍,这回看的不是战况,而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另一层意思。
卢光睦在信中提到了一句话:“军中将佐,颇有异议。”
就这八个字。
刘靖的手指在这六个字上停了一停。
“颇有异议”。
谁有异议?
卢光睦没说。
但不用说,刘靖也猜得到。
刘靖的第一个念头,其实是让卢光睦死守不退、牢牢钉住张佶。
从排兵布阵来说,这是上策。
卢光睦的一万多人只要横在郴州至彬州一线,张佶就不敢放心大胆地全军北上。
哪怕虔州兵打不赢张佶,拖也能拖他几天。
但他转念一想。
拖几天是拖几天。可如果逼得太紧,一旦临阵倒戈,不但牵制不了。
到那时候,虔州兵不但是废子,还会变成张佶手里的一把刀。
这笔账,划不来。
刘靖搁下信笺,提起笔,蘸了墨,在一方干净的麻纸上写了回信。
笔锋利落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大意是:撤。
但不要撤远。
退到郴州以北的隘口,据险而守,与张佶保持三五十里的距离。
不必接战,只需让张佶知道,你还在。
牵制,而非决战。
只要卢光睦的虔州兵仍然横在郴州至彬州一线,张佶就不敢放心大胆地全军北上。
而几天的工夫,足够了。
柴根儿的五千精锐在五日前便已拔营南下,翻越吉州与衡州交界的大山。
按照行军速度推算,至多再有三四日,便能与茶陵的季仲合兵一处。
一万宁国军精锐,结成铁阵堵在茶陵到衡阳的要道上。
张佶的三千蔡州老卒确实悍勇,可他从连山一路打到桂阳、再从桂阳奔袭郴州,连番恶战之下,粮秣消耗极大,兵力也折损了不少。
等他收拾完卢光睦再挥师北上,与姚彦章合兵的时候,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。
其中真正能打硬仗的蔡州老卒能有多少?
剩下的全是临时拼凑的乡勇和郡兵。
两万杂卒,去啃一万宁国军经制之师据守的坚阵?
刘靖搁下笔,把麻纸吹干,卷好交给亲卫。
“飞驿急递,送往郴州。”
他又叫住了转身要走的亲卫,补了一句。
“另外。传令余丰年,让镇抚司盯紧虔州军内部。”
亲卫接过麻纸,领命出帐。
帐帘落下的一瞬,刘靖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面前那幅被烛火映得昏黄的潭州舆图上。
南面的事,暂且不必操心了。
眼下,全部的精力,都要放在面前这座城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