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6、以水治水(2 / 2)

火光映上去,每一行都亮得刺眼。

围观的人群里,有人念出那些名字,念着念着便哽咽了。

榜越来越满。

四阶功绩在这雨夜中一寸寸往上长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,把绝望挡在了外面。

橙红的光晕在雨幕中层层漾开,将贡院前那片泥泞照得通明。

百家天骄立于台下。

衣衫尽湿,却无人低头。

他们不约而同,循着光亮望向高台——那里,一个少年孑然而立。

衣袍湿透,脸色苍白,身姿却挺拔如松。

仿佛风雨中,唯一不曾弯折的脊梁。

崔岘整了整湿透的衣冠,向前一步,朝着台下众人深深长揖到地。

而后。

他抬起头,目光从镜尘、朱葛易、墨七、华苍、王涣之、李长年……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:

“岘知道,诸君之中,有人与岘论战经年,有人视新学如仇雠。”

“可今夜,诸位放下门户之见,抛却学派芥蒂,踏黄水而来。这份胸襟,岘铭记于心。”

“岘,替开封万千父老,谢过诸位。”

“功过碑已立,四阶已开。”

“诸位的肝胆功绩,岘一笔一笔记在上面……”

这是崔岘与百家天骄初次见面。

本该针尖对麦芒。

却因一场滔天洪水,暂化干戈为玉帛。

昔日开封百姓提起这群天才,只是嘴上称赞。

此刻。

眼看一个个身怀绝技,堪称旷世奇才的天骄,汇聚在这里。

纵然黄水滔滔,也压不住他们的风采。

这种安全感,属实令人心安!

人群后方巷角。

一个女童依偎在母亲怀里,泪意期盼道:“娘,我们有救了,对吗?”

年轻的母亲眼睛亮的惊人:“对,有救了!”

“有山长,和这么多厉害的先生在,咱们肯定能活——”

然而,事与愿违。

本已逐渐停歇的秋雨,骤然再次变大。

火把先后被浇灭。

“让开,让开!”

几个浑身泥浆的衙役,扒开人群,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来到贡院外,凄厉打断崔岘未说完的话:“山长!”

“西城城墙裂口三丈!水从那里灌进来,沙袋下去就被冲走,根本堵不住!”

“最多五日,黄水将……将吞没开封。”

“开封之外……中牟、荥阳、原武,全淹了。各县告急的文书,已经送不出去了。”

“布政使大人听闻百家天才皆汇聚于贡院,特命属下抢先赶来——”

“恳求诸位,保住开封!”

倒吸凉气的惊恐声此起彼伏。

无数目光,纷纷看向百家天骄。

快啊!

求你们了,想想办法啊!

你们那么厉害!

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!

面对无数道殷切、渴求、希冀、恐慌的注视。

佛子镜尘垂眸,捻珠不语,指尖泛白。

道子朱葛易仰面望天,雨水灌进衣领,一动不动。

墨家墨七攥紧矩尺,指节咯咯作响,终是松开。

王家公子王涣之攥着缰绳,马匹不安地刨蹄,他喉头滚动,没吐出一个字。

李家公子李长年抱臂而立,低头盯着泥水,像要把那五个字盯穿。

没有人开口。

只有雨声,和百姓逐渐粗重的喘息。

他们能救下一个个离散的孩童,能背出一户户困在屋顶的百姓,能送来一车车救命的粮药——

可,他们终究是人。

人,如何堵得住决了口的黄河?

人,如何从滔滔黄水里,拉回一整座城?

先前因百家到来,滋生的希望,如身边的火把一般,逐渐被浇灭。

而后滋生出更深的绝望。

“终究是……没救了吗?”

“天要亡开封啊……”

“那么多能人,都救不了一座城?”
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
一片绝望中,董继圣猛地扭头,死死盯着高台上那道身影。

雨水混着怒气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崔岘!你把我们都喊来,这里人人都出了力气——你呢?”

“现在城墙破了,你可有法子保住开封?!”

没人指望他得到答案。

连董继圣自己都不信。

可就在满城的哭声和雨声里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
不高,不疾。

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按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

“我有法子,能救开封。”

雨幕中。

他的声音沉稳如磐石。

“以水治水。”